“你問我？”楚溫玉並不想回答。

苗左左不敢再問, 回答楚溫玉先前的問題，“我們姐妹尋到尊上時, 尊上身受重傷，已無人形。”

楚溫玉聽到，心裏一陣爽快。

假楚溫玉的傷是蘇谷雨造成的，只是蘇谷雨也好不到哪裏去。

苗左左回憶起天師那一身傷，還會感同身受般地覺得疼。天師身上沒有半塊好肉，臉都毀了大半，骨頭碎裂，肉泥般癱在地上。但功法緣故，那些細碎在各處的肉塊卻也有生命力般，一點點艱難朝天師方向爬動，與肉身重組。

苗左左認出那肉泥般的活物正是自己心心念念多時的人, 鼓起勇氣把人救下。

天師本想殺了兩姐妹, 取姐妹倆的一身修為療傷，卻意外得知苗家兩姐妹想要報答救命之恩, 才改了主意。

“你們如何知曉他改了主意？”墨江年疑惑。

“我們能利用人偶視物。為了便於照顧尊上, 我們當時在房中留下一只僅能瞧見飯桌的人偶，不想竟然瞧見尊上往茶水裏下毒。”苗左左倒不覺得這事有多不堪啟齒。在魔域那種每日都是你爭我奪的地方, 下毒害人實在太平常不過了。

她們假裝不知道茶水有問題，然後與天師說起曾經的事情。

“我們本也有疑慮, 擔心自己救了一個容貌相近的魔。”苗左左並不是一開始就全信的, 當時天師身上沒有一塊好肉, 僅剩的半張臉也被大大小小的碎石剮蹭出血。

但當她們姐妹倆說起她們曾待過的那個被血魔屠殺的門派, 天師便恍然想起她們姐妹倆。

“尊上連我當時臉上被鞭子打出了個豐字, 都記得一清二楚。”苗右右摸摸自己的臉, 道。如今她修為提高, 容貌比曾經好看了不止一百倍。

“也還記得我哭得鼻涕眼淚滿臉地在屍體堆裏找師姐的樣子。”苗左左輕輕一笑。那些狼狽的記憶，因為一個人的存在顯得沒有那麽醜陋。

“你們說的溫淺卿，是哪個溫淺卿？”楚溫玉聽得糊塗了。

按苗左左和苗右右兩姐妹的話，她們救下的就是右手握劍的天師，也就是蘇谷雨在乾翠門差點殺死的那個。

可是，逃命路上順手救了兩姐妹的溫淺卿還是溫家的天才少年，是個人族的修者。

“其實……”苗左左遲疑片刻，才決定說出真相，“兩個都是尊上。”

“姐姐。”苗右右緊張看向苗左左，她們是發過誓，不能說出來，否則要天打雷劈的。只是天道並不庇護魔域，她們的誓言也而不知會不會被在意。

苗左左握住苗右右的手，下定決心，“無論如何，楚公子是尊上的親生骨肉，有些事情，還是應該知曉的。”

楚溫玉聽到親生骨肉四個字，惡心得想要拔劍。可親爹楚夢舟魂魄消失，天師躺在床上昏迷不醒，他再收拾這兩姐妹，就沒人給他們說當年真相了。

楚溫玉暫且忍下。

“其實，並沒有真假之分，兩個都是尊上。”苗左左說出一個墨江年他們已經猜測出來的真相。

“我們亦是後來才發現的。”

苗家兩姐妹在確定了天師就是當初救下她們的溫淺卿之後，自然想要報恩。天師卻不信任她們，哪怕她們發誓，天師仍舊沒有全然相信。

但苗家兩姐妹好不容易才找到恩人，還搭上了話，哪能就此放棄，又是跪地又是懇求，希望天師能收下她們姐妹倆。

天師拗不過她們姐妹，最後還是收下了。但天師只說，自己要去療傷一段時間，讓姐妹倆先去魔域等他，他會再聯系苗家兩姐妹。

苗家姐妹將信將疑，可天師受了重傷不假。魔修生來就活在一個水深火熱的世界裏，連親人都未必相信，更不說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。苗家姐妹明白天師不會讓她們姐妹倆護法左右，只能先按照天師的話去了魔域。

她們修為已經到達一定程度，在魔域不鬧事，緊緊巴巴倒也能過日子。

如此又過了大概兩三年的時間。

有一天，她們姐妹倆忽而遇到了幾個惡心猥瑣的魔修攔路，將她們姐妹擋在小巷裏。姐妹倆裝作害怕模樣，本意是擔心暗處還有魔修蹲守，不想遇上了溫淺卿。

溫淺卿再一次出手救下她們姐妹。

苗家兩姐妹再次見到溫淺卿，無比激動，說什麽都要跟在溫淺卿身旁，伺候溫淺卿左右。此時的溫淺卿已經是完全的魔修樣子，失魂落魄，胡子拉碴。他根本沒有收下兩姐妹的想法，只是苗左左的一句“楚公子呢？”讓溫淺卿破了防。

溫淺卿想要找回楚夢舟，而苗家兩姐妹會人偶之術，平日前往各處布置陣法，認識的各路人物不少，能幫他找楚夢舟，也就同意了姐妹倆的跟隨。

期間，苗家兩姐妹問起溫淺卿在乾翠門重傷之事，溫淺卿答非所問，說他的重傷是楚夢舟救的，全然沒有兩姐妹的存在。有懷疑的苗姐兩姐妹提起了救命之恩，溫淺卿卻又一一說出細節。

苗左左說：“後來才得知，當年還是修者的尊上在救下我們之後，被追殺至萬魔窟中，還被推入了萬魔窟裏。”

萬魔窟又被稱作魔修墳場。落入萬魔窟的魔修將會被最骯臟最腐朽最汙濁的魔氣所汙染。對於一個前途光明的修者而言，被推入萬魔窟等同被推進了地獄深淵。

換作旁人，不被萬魔窟折磨死，也會選擇自我了斷。

溫淺卿不認命。哪怕身在煉獄也咬牙修煉。墮入魔道的他毫不嫌棄地將萬魔窟裏的魔氣吸入體內，拼盡全力修煉。萬魔窟的魔氣的確駁雜不堪，可魔氣資源也是源源不斷。

溫淺卿竟然在萬魔窟中修煉至了分神期。

旁的修者會把自己的分神留下，而後融合，進入合體期。但溫淺卿不同，他乃是少年天才，自創多種劍法，創造出新的魔功修煉方式也不奇怪。

魔氣駁雜會影響心智，修為越高，反倒越危險。

為了杜絕這種後患，溫淺卿在分神期時，將自己一分二。把能夠為自己所用的魔氣留下，而那些駁雜渾濁的魔氣剔除。但想要完成此事並不容易，溫淺卿為了穩住那些魔氣，只能將自己的一魂留在萬魔窟裏。

這一魂就成了天師。

一分為二之後，溫淺卿性格有了明顯變化，不覆當年溫家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，因此蘇谷雨在極樂宮看到的溫淺卿才會冷冷淡淡，唯獨對楚夢舟有不同的情感。

而被留在萬魔窟裏的天師，有溫淺卿的曾經記憶，也有巨大的恨意。

天師痛恨著將他推入萬魔窟的兇手，也恨將他拋棄的溫淺卿。

這份痛恨趨勢著天師修煉。

天師與溫淺卿是不同的，天師只有一魂，剩餘的魂魄全是萬魔窟裏的惡靈補全。或許也是這個原因，天師修煉到達一定修為，就自然離開了萬魔窟。

溫淺卿也楚夢舟相識，並在極樂宮跟楚夢舟談情說愛，教授蘇谷雨劍術道理。

天師則是在各處掠奪屠殺，犯下多種惡行。

推動天師的是仇恨。

這份仇恨除了溫淺卿，還有那些萬魔窟裏的無數妖魔。這些妖魔有數不清的恨，由這些恨組成的天師也就走上了不停覆仇，不停掠奪的道路。

天師的先一步行動，溫淺卿找到自己的仇人時，才發現仇人早就身死在外了。當溫淺卿得知仇人的死乃是“溫淺卿”所為，整個溫家都對“溫淺卿”痛罵，什麽都沒做的溫淺卿感到莫名其妙，但同樣痛恨仇人的溫淺卿還是擔下了這份惡名。

殺死推溫淺卿下萬魔窟的仇人後，天師下一個目標是溫淺卿。

痛恨溫淺卿拋棄他，天師設計殺死溫淺卿，讓溫淺卿在魔域再死一次。

不想瀕死的溫淺卿竟然被楚夢舟救下，楚夢舟給溫淺卿療傷，還精心體貼地照顧楚夢舟。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溫淺卿被楚夢舟全心全意愛著的樣子，天師感到嫉妒，卻又有了恐懼。

天師一方面想要取而代之，變成楚夢舟懷裏的溫淺卿，另一方面他是由各種絕望記憶凝聚而成的魔修，深深恐懼自己會被再度無情地拋棄。就連自己（溫淺卿）都會拋棄自己（天師），這世界上還有誰能信任？

糾結又渴望的天師敵不過私欲，留了溫淺卿一條活路。

苗左左說到此處時，楚溫玉忽就覺得邏輯理順了。

楚夢舟堅定相信溫淺卿沒有害乾翠門，正是因為天師害乾翠門的時間裏，溫淺卿重傷賴在楚夢舟身旁。也是因為這一個原因，楚夢舟才沒趕到乾翠門拯救蘇谷雨，也就有了蘇谷雨和溫尚謙的相遇，以及蘇谷雨得到上古神玉的事情。

在溫淺卿與楚夢舟在魔域養傷期間，天師與血蛇魔尊在修者大陸各處掠奪。

乾翠門便是他們罪行中的其中一處，並因為乾翠門的蘇長老有了特殊的造化，成為他們最優秀的藥人，天師與血蛇魔尊逐漸將重心放到了乾翠門上。

這也就有了後來的，血蛇魔尊的人頭鳥身魔寵被蘇谷雨碰上，右手使劍的天師被蘇谷雨重傷，以及跟丟溫淺卿的苗家兩姐妹碰上重傷的天師等事情。

天師並不相信苗家姐妹真的全心全意報恩，又察覺了苗左左對他眼裏的愛意。天師便嫉妒又害怕地把苗家兩姐妹送到溫淺卿身旁，想要苗家姐妹離間溫淺卿和楚夢舟的感情。

苗家兩姐妹碰上魔修混混並非巧合，那是天師的安排，為的是能讓苗家兩姐妹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送到溫淺卿身旁。

而另一邊，傷好的天師想要找楚夢舟，模樣相仿的他想試探楚夢舟愛的是溫淺卿這個人，還是溫淺卿的皮囊。只可惜，那時候的楚夢舟已經躲進了水曦村裏，無論天師用什麽方法，就是尋找不到楚夢舟。

天師意識到這世界還有他所不知曉的地方。貪婪又充滿仇恨的天師想要站得更高，他站在幕後，將溫淺卿推至魔域尊上的位置。而天師自己戴著面具，穿著鬥篷，與血蛇魔尊成為了魔域尊上的左膀右臂。

說到此處，苗左左嘆息，“我勸過尊上幾次，可兩位尊上都我行我素，聽不進除了楚妃以外的勸告。”

一個這般也就罷了，偏偏兩個都如此。可真讓苗左左感覺莫名。

“我爹究竟是被他關押的，還是……”楚溫玉說不出自願兩個字。

苗左左組織了一下句子，說：“倒也算不得完全願意。楚妃曾問過我們許多關於尊上的事情，我們姐妹認為楚妃心腸好，想通過這種方式勸導尊上從善。”

“效果倒也有一些，只是吧。”兩姐妹對視一眼，苗右右補充道：“夢宮裏的尊上有多恩愛，藏在暗處的那位尊上就有多嫉妒。”

“這份嫉妒燒昏了頭腦後，楚公子你就成了那個出氣筒。”

“尊上發過兩種不同的命令。夢宮裏的尊上只想把楚公子的生母找出，並不想害楚公子您的性命。他還是疼惜著楚公子是楚妃的骨肉後代。”苗左左說。

“而另一位尊上，他瞧見楚公子您的懸賞令就火冒三丈，用魔焰燒了好幾次懸賞榜。恨不得將楚公子您……挫骨揚灰。”最後四個字，苗右右壓低了聲音。

這也就有了，夢宮裏的溫淺卿答應楚夢舟留楚溫玉一條活路。而夢宮外的天師發散所有手下，逼得楚溫玉幾次險些身亡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溫淺卿與楚夢舟恩恩愛愛甜甜蜜蜜

天師：好恨好恨好恨（咬手帕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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